广西河池市罗城仫佬族自治县纳翁民族乡。作者供图

平生第一次听到“纳翁”这个地名，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当年，三个姑娘从纳翁嫁到了我的村庄，成了我的叔娘和嫂子。后来，断断续续地从旁人的口中得知，纳翁天高地远，地广人稀，除了盛产珍禽异兽和参天古木，还盛产陡峭与崎岖。

对于纳翁最初的认知仅此而已，粗糙，肤浅，水过鸭背。多年以后，进出纳翁的次数不算少，但大都走马观花，来去匆匆，先前的那种情形也未有多大改观，几近原地踏步。

“纳翁”一词，从严格意义上说，它不是一个汉语地名，而是地道的壮话。在汉语的语境里，人们无法赋予它字面上的任何含义。只有回归壮语系统，人们才能触摸到它们细腻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质地。“纳翁”二字是壮音直译，不会说壮话的人不谙其中关键，通常会一头雾水，不知所云。“纳翁”在壮话里面的意思是“烂泮田”，近乎于人们常说的“沼泽地”。由于地下泉水暗涌，低矮处的泥土常年被水浸泡，久而久之，熬成了黑褐色的浆糊状，最后成为鸡肋一般的“烂泮田”。牛马之类体型巨大的牲畜无法靠近，一旦误入其中即刻毙命。因此，“烂泮田”只能由人力耕作，而不能借助畜力。这种田里的水温过低，农作物比如水稻之类的庄稼生长缓慢，故到每年的四五月间天气转暖后才能播种，每年仅能播种一道，且产量极低。在土地资源相对富足的地方，农人是不屑于在这种“烂泮田”里挥霍汗水的。

30多年前，乔善街头的十字路口有一家名叫“华港”的旅社。每当夜幕降临，三三两两的旅客便频繁出入其间。他们穿着与当地人不一样的服装，讲着与当地人不一样的话。他们大多是来自纳翁各偏远村寨的瑶族同胞。他们之所以是这家简陋旅社的常客，是因为他们居住的地方地处偏远，赶一趟集，天没亮就得打着火把出发，紧赶慢赶地走上一整天，天大黑了才到达街上。他们当中，家境稍好的就在华港旅社住宿，家境不好的则投奔这附近的亲戚朋友。第二天一大早，匆匆吃完早饭后，他们就赶到圩市快速把手中的山货脱手，采购他们事先反复思量过的生产生活用品。一切妥当之后，每人肩上挑着几十甚至上百斤的担子，又急匆匆往回赶，翻山过坳，长途跋涉，前呼后应，挥汗如雨。直到天已大黑，四周一片沉寂，才能回到那偶亮着微弱煤油灯光的家里。

那天，我在纳翁乡民族村鱼岭屯那棵丈许高的柳杉树下，与83岁的盘姓老人并排坐在一张破旧的靠椅上促膝交谈。阳光从柳杉枝叶间透下，在老人苍老的脸上跳来荡去，斑驳陆离。在谈到以往那些岁月时，老人用“两头黑”来讲述那段不堪回首的艰难日子。言语之间，老人两眼空洞，脸上闪现出一道难以言状的神色，让人不禁为之动容。

在纳翁，每一个瑶族老人的心中都隐伏着一部与兵荒马乱有关的家族迁移史。这个故事长短不一，甚至有可能残缺不全，但其间的脉络是息息相通的。在他们缓慢而平静的叙述中，旧日的时光快如闪电，他们的脚步也快如闪电。在岁月长河的迁移中，他们的身影，上天看见过，大地听到过；高山见证过，溪流欢送过；太阳照耀过，月亮陪伴过；雨露浸润过，树木目送过；飞禽呼唤过，走兽追随过。为此，他们对大自然的一切都心怀感恩，奉若神明。他们感念高山，感念溪流，感念身旁的一草一木。他们将自己皈依于苍翠欲滴的林海，皈依于水声潺潺的溪流，皈依于上下翻飞的白鹭，就连他们居住的房屋也是纯天然的木楼，榫卯之间找不到一颗铁钉的影子。这里有美丽的传说，有动人的故事，有纯朴的民风。

纳翁民族村一角。作者供图

还记得到访民族村那日，由于乔（善）纳（翁）二级公路正在施工，道路坑坑洼洼，车子走到中途便无法行进，不得不更换车辆。在漫长的等待中，我们一行人徒步前往附近的芽洞屯，在村里的巷道和农户家中随意走走看看，拍拍照，聊聊天，以打发漫溢出来的时间。没想到的是，好客的村民们并不觉得我们唐突，反而给我们端来了刚刚出锅的秋玉米和胖乎乎的木薯。我们忙不迭给她们塞钱，她们死活不收，还给我们说了一大堆温暖得让人动容的话。那一刻，我就知道，采风活动已在不知不觉中提前开始了。

由于在途中耽搁了太多的时间，抵达民族村已是正午时分。一行人下得车来，两个青春靓丽的姑娘笑意盈盈地给每人奉上一杯热茶。她们身着艳丽的民族服装，在人群中来回穿梭，看上去像两只翩翩起舞的蝴蝶，赏心悦目。

“靠山吃山”这句俗话，在纳翁有着最为直观的呈现。瑶族与大自然有着相融相生的渊源和默契，瑶族子民把自己的繁衍生息完全托付给了大山。他们在高山大岭间健步如飞，淌血流汗，用一把砍刀为自己开辟了一条狭窄的求生通道。在过往的岁月里，大山给他们出借了金碗银筷，让衣不蔽体的他们完成了生命中一次又一次庄严神圣的仪式。同样的，今天的大山也极为慷慨，赐予了他们一座又一座的金山银山。现如今，纳翁民族村的山岭之上，沟壑之间，茫茫林海，接地连天；盘山公路逶迤而上，如一条条洁白的丝带，在山间随风飘荡；掩映在青山翠竹间的白墙彩瓦，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。放眼望去，宛如人间仙境一般。

纳翁暮色。作者供图

杉树林下，光影闪烁中暗藏着大自然的恩赐与淳朴村民的汗水结晶。那些吸纳天地精华的竹荪、大球盖菇，个个肥头大耳，憨态可掬；七叶一枝花，株株亭亭玉立，迎风招摇。这些蓬勃的林下经济，让瑶族群众看到了雨平山上如瀑的阳光，而“全面建成小康社会，一个民族都不能少”这嘹亮的福音，是瑶族村民真正的底气和“靠山”！

走进簇新洁净的民族村，那短墙小院，竹篱瓜蔓，在阳光下显得宁静雅致，温馨安逸。旧时传统的木楼已经组团隐退，成为一个民族遥远而模糊的记忆。走在村道上，每一个侧身而过的人，脸上都洋溢着自信而满足的神色，举手投足，一颦一笑，都散发着一股叫人艳羡的平和气息。此番景象，真是“萧瑟秋风今又是，换了人间。”

纳翁是一块田，一块福田。在这块田上，生长着花草树木珍禽异兽，也生长着汪洋恣肆的生命气象。

纳翁之上，天高地阔，水草丰美。

纳翁之上，惠风和畅，祥云朵朵。

（作者简介：韦光勤，笔名熊猫宝宝，广西罗城人，广西作家协会会员、河池市作家协会理事、鲁迅文学院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培训班学员）